签完器官捐献协议,他云淡风轻

作者:倪筱荣来源:学校文化研究会发布时间:2020年06月06日点击数:11


202056日午夜122分,梅磊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上传了一张照片:中国人体器官捐献志愿者登记卡,“梅磊”两个字,明明白白地印在卡片上。他还附上了一首小诗:“生命的礼物:虽然不知生命之旅何时结束/但当那一刻来临之时/可留下鲜花一束……”

犹如漆黑的夜空窜出一束火焰,他的朋友圈顿时轰动起来:从午夜那一刻至今,125人点赞,55条留言。在留言区,有拼命奉上大拇指的——有个叫“流年若梦”的微友献上了22个大拇指,有写“大爱”“情怀”“爱的奉献”的,有“向梅总致敬的”,有“想想都害怕”的,还有戏谑语——“想开点,你还年轻啊!”“从现在开始你要少喝酒少熬夜,保护好身体各个器官,留下好东西。”一位微信名叫“建筑人”的说得最为恳切:“一切有益于人类的事情,无论看起来多么渺小,其实都极伟大!”

第二天,父母急急地从老家如东县打来电话,质询这件事的真伪……

梅磊却很安静。在他看来,自己习惯于“勿以善小而不为”已经很多年,一路走到今天,签署这样一份器官捐献协议,应是水到渠成的事。他站在常州银河湾第一城18楼的公司总部向外远眺,世界很平静,蓝天上,云淡风轻。


他很喜欢“好迪”这个名字

 

一、怀念16人上台向大家鞠躬的岁月

1999年,梅磊考入常州轻工业学校艺术专业,在凤凰路旁的老校区待了4年。初中毕业后来校上中专,加上艺术专业学生有点与生俱来的傲气,他们班级成了全校最调皮的班级,弄得班主任老师和学生科老师很是操心。有一次班级一帮男生跟高中后的同学争高低,打了起来,几天后学生科处理决定下来了,课间操时间,上台向操场上的全校师生鞠躬,保证以后不再打架,而上台的同学中,有的头上还贴着药棉。全班18名男生,上了16人。这个情节,成了毕业后班级聚会大家最喜欢回忆的镜头。《红楼梦》中贾宝玉曾对身边的一群女孩说“我为你们操碎了心”,班主任老师则为班级的16名调皮男生“操碎了心”。后来,这些学生成熟了,懂事了,一个个事业有了发展,开始感恩老师感恩学校。毕业多年后,退休了的班主任老师身患不治之症,班级学生一次次去看他,直到后来为他料理后事。

梅磊沉浸在回忆中。他说大家都很怀念那个16人上台向大家鞠躬的岁月,一个个庆幸自己的青春叛逆期是在学校度过,学会了怎样做人,怎样跟社会和周围人和谐相处;毕业后有人做起了广告行业,有人做起了装潢生意,还有的专门搞平面设计、空间设计的,一个个都离不开母校的培养。

梅磊不在这16人中间。当时他是系团总支书记、副班长,属于不惹事的那种,跟班主任接触很多。自己的好迪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成立后,先后两次为班主任家搞装潢,因为不赚钱,为了节省人工成本,他让自己的父亲也去装修现场帮忙。他先后为十几名母校老师做家装,校庆60周年之际,又捐款支持母校的发展。

岁月留痕,他与母校之间,永远连着无形的脐带。

  

他说他喜欢这个内容,朋友就给他写了这幅字

 

二、他把家装当作慈善项目来做

梅磊2003年中专毕业,学得了一手专业技能。他花20元在二手市场买了一辆自行车,每天早晨骑车十几公里,到常州东郊戚墅堰一家装饰公司上班。一路灰蒙蒙,所以每天到单位第一件事情是洗头。洗了5年头,他自己开了家装公司。

其实在这之前,他去杭州考察了好迪门业,早就成了好迪门业在常州的总代理——我忽然想起,2008年我家装修时,用的就是好迪门!这冥冥之中的缘分,12年后才浮出水面。不过听说当初给我装修的公司前几年突然倒闭了,至今还欠着梅磊十几万的好迪门货款。

“开公司,即使小心翼翼,有时还不免掉进坑里。”梅磊淡淡地说。他说现在做家装不比当年,利润已经很低,“家装养人,工装挣钱”,这是装修行业的口头禅。他步子迈得很平稳,不想冒险,大型工装项目部轻易不去竞标,他担心一旦回款出了问题,公司拖垮,20多人的饭碗就砸了。

他行事低调,平时话不多,对接洽装修项目,他喜欢面对面交谈,即使新冠疫情期间,他也尽可能戴个口罩见面磋商,因为他发现,客户能够从他的言谈举止中,感受到他的诚恳。

他装修非常注重细节,他将“做好做到位”,作为自己矢志不渝的原则。“一套房子,常常要将一家人半生甚至一生的收入投进去,我不能对不起他们。”10年来,他承接的工程,从未出现过水管漏水事故,防水质保50年,水电质保10年,用户有问题48小时内解决。

他处处为客户考虑,把每个装修项目都当作慈善项目来做,宁可亏一点也不跟客户斤斤计较,于是客户介绍客户,一年能做80100个工程。很多装修公司老板并非出于科班,而是现场项目经理出身,拉几个人就开始搞装修工程,动辄号称“免设计费”,把装修市场搞乱了;梅磊认为没有精心设计这一环节,很难保证装修质量,所以他的公司设计师都是明码标价。中国传统的二十四孝中有一个“涌泉跃鲤”的故事,说的是东汉有一个叫姜诗的孝子,因孝心感动了天地,结果院子里竟然冒出了泉水,泉水中还跃出了两条母亲喜欢吃的鲤鱼。梅磊坚信,把每个装修项目都当作慈善项目来做,终究会感动客户,客户还会将这份感动传递出去。

   

开业10年来,至少做过800个项目,他用展台展示自己的历程

 

三、奇怪的身份:合适成年人

古人云:大善重心善,但不废行善。梅磊是否心善,我没有“他心通”的本领,无法直接下结论;但创业虽艰难,他却从来“不废行善”,这是实实在在的。网上“水滴筹”是他常年做善事的地方。因为细水长流不断地尽社会责任,这让他的人生多了一份特有的安详。他不是大老板,“水滴筹”每次捐款从501000不等,至今已经捐了144次。有一次看到常州电视台报道,武进医院有一位女孩生了白血病,需要一种特殊的血,他刚好能够对上号,就赶过去一下子抽掉了800毫升,结果头晕眼花,让妻子搀着回家。“他见到血就晕,还经常去献血。”作为同班同学的妻子把这个当笑话说,话语中充满了对丈夫善举的赞赏。去年前黄镇有位孤寡老人房子失火了,电线烧断,墙壁焦黑,梅磊带公司人员为他免费整修,这事就是妻子提供的信息。其实支持梅磊扶危济困的,不仅仅是妻子,还有梅磊的父亲。梅磊父亲对儿子为孤寡老人修房子的事赞不绝口,并告诉我说,儿子还将帮另一家困难户免费修房,要等疫情过了才能动手。

一种向善为善的心念,让梅磊的日常生活处处出现行善的机会。他的“合适成年人”身份,就是在他加入民主建国会之后,因热心于做公益而拥有的一个特殊而奇怪身份。

当他告诉我说他一直在做“合适成年人”时,我一愣:哪来的奇怪概念!百度了一下,刑事诉讼法第270条规定:对于未成年人的刑事案件,在讯问和审判的时候,应当通知该未成年人的法定代理人到场。无法通知、法定代理人不能或不愿到场的,也可以通知未成年人的其他成年亲属,所在学校、单位、居住地基层组织或者未成年人保护组织的代表到场,到场的法定代理人或者其他人员认为办案人员在讯问、审判中侵犯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的,可以提出意见——这些代表就是所谓的“合适成年人”。

很多犯罪的未成年人,人见人厌,家长不管或者不愿露面,在审讯他们时,必须有一个“合适成年人”自始至终陪着,以维护他们的利益。梅磊就是这样的角色,其经历的“恨铁不成钢”的心理过程,经常折磨着他。至今他已结识了十几位未成年犯罪者,每次陪护未成年人接受审讯,都是一场必须直视丑恶的过程。

尽责,有时是必须经历痛苦的,他似乎没有退缩的意思。而为职业院校学生提供实习场所培养专业人才,他的感觉则是“杠杠滴”:看到因为自己公司提供了锻炼平台,职业院校师生的专业知识得以落地开花,他有一种满足感。

这让我想起许地山散文《落花生》中的父子对话:

“父亲说:‘所以你们要像花生一样,它虽然不好看,可是很有用。’我说:‘那么,人要做有用的人,不要做只讲体面,而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。’

沈从文认为许地山的作品把基督教的爱欲、佛教的明慧、近代文明与古旧情绪相融合,使散文发展成一个和谐的境界;在我看来,梅磊,他似乎就生活在一篇散文里,因对社会有用而身心和谐。

 

四、映秀镇之旅,他勘破了生死

事情回到开头:梅磊在朋友圈上传捐献器官登记卡的第二天,父母就打来了质询电话。

“这种事情,恐怕很难做通父母的工作吧?”我很想了解他跟父母的对话,毕竟,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;何况“死无全尸”还是一句骂人的话……

“我每年带父母出国游或者国内游玩一次,2017年,我带他们去了成都,电话中,我跟他们回忆映秀镇的所见所闻。”

梅磊烟瘾重,说到这个话题,他自顾自地抽起了烟,眼睛望着窗外。

映秀之旅,那是一个震撼灵魂的行程。他们参观了映秀镇漩口中学遗址,这是2008年汶川“5·12”大地震重灾区,5层高的教学楼,斜着插入了地下,地面只剩下一层。遗址正前方,巨大的时钟停摆在下午2:28,而这一刻,学校的43名学生、8名教师、2名宿舍阿姨、2名家属的生命也一起停摆,其中很多人的遗体,还埋在这楼底下,保持着最后那一刻痛苦的姿势,纳入了永恒的历史。生命如此脆弱,让导游和车上的游客痛哭流涕。那一刻,梅磊顿悟:生命不管长短,最珍贵的是当下,尽心为社会、为他人做点事,孝老爱亲,感恩知责,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人生,百年之后,与其是让自己的身体成灰,倒不如让它变成希望,给人间留下鲜花一朵。

梅磊感觉,电话那头,父亲沉默了。

后来当我电话梅磊的父亲,再次问到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时,其父说了6个字:“理解他,支持他。”

我又问梅磊的妻子:“梅磊签订捐献器官的协议,事前告诉过你吗?你感觉能接受吗?”

“他这样做一点都不稀奇,他就是这样的人,挺好。”妻子笑呵呵地跟我说。

电话采访梅磊的同班同学,这位在张家港做着跟梅磊一样行当的男生跟我说:“看到梅磊朋友圈的捐献卡了,我已经把器官捐献中心的二维码保存了下来,也在考虑这件事情。”

梅磊很低调,但通过微信朋友圈传播爱,他从不低调。他的心境,因勘破了生死,而云淡风轻。

  

映秀镇漩口中学地震遗址

  

他想借此,在未来的某个节点,传承生命

 

所属二级学院:艺术创意学院

专业:计算机绘画

班级:99艺术41

班主任:郁芳  王加龙